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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河文明到一带一路(第2卷)王朝覆灭的历史宿命1-12明朝:一个商业帝国

2015年12月04日 谈古说今 ⁄ 共 3171字 ⁄ 字号 暂无评论 ⁄ 阅读 1,080 views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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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才是中国历史上工商业空前大繁荣的朝代。
  
  江南地区除了嘉靖年间短暂的倭寇问题外,两百七十多年没有经历过战乱。国家处于大一统状态,大运河在朱棣迁都之前就被疏通,驿站遍布全国,商人四处贩运物品畅通无阻。商业税率极低,而且有时候可以用严重贬值的宝钞按照面值支付。当时的钞关(就是征收过路费的关口)收税也是很奇葩的定额制,也就是每年限定你收多少过关税,达到定额之后就不收了,不管商人运多少货物通过都不收钱。在这样的状态下,商业活动如何能够不欣欣向荣呢?
  
  此时偏偏又赶上西方的大航海时期。葡萄牙人打通了从马六甲到菲律宾(当时被称为吕宋岛)再到中国的商业航线,从美洲发现了巨大的银矿。日本也发现了巨大的银矿,成为世界白银主产区。于是,大量的白银源源不断的流向中国,购买丝绸、棉布、瓷器等等手工业制品,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外部需求。
  
  在内部市场和外部市场都很繁荣的情况下,江南地区的工商业活动也就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真的是像《红楼梦》里说的那样“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当时江南地区已经了比较完整的基于工商业专业分工的城镇群。中心城市是留都南京和府城,这是金融、总部和文化娱乐中心,人口在100万到300万(南京)之间;府城下面是县城,这里是商贸物流中心,人口在10万到50万之间;县城下面是各个专业镇,这是是手工业聚集地,各个镇之间进行专业分工,有的织布、有的染布、有的做丝绸、有的做生丝等等,专业镇的人口大约三五万人;比专业镇更小是集市,主要是收集专卖农村经济作物,为手工业提供原料的,一般几千上万人。
  
  当时江浙地区最发达的是留都南京再加上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和杭州七府。每个府下面有六七个县,比如苏州就有吴县、昆山县、长洲县、常熟县、吴江县、嘉定县、和太仓州。每个县下面有十来个专业镇和集市。苏州府下面就总共有七十二个专业镇和集市。这七个府就有两三百个专业镇和数量差不多的集市。
  
  当时下面的专业镇工商业发达到什么程度呢?
  
  以嘉兴府桐乡县濮院镇为例。这里是著名的丝绸出产地。当时人记载“日出万绸”,也就是一天可以销售一万匹绸缎,按照每匹二两银子计算,扣除过年等淡季节假日之类,每年贸易额当在三百万两以上。但《东畲杂记》里面又说,“所谓日出万绸,盖不止也”。可见这个估计还是保守的。
  
  湖州府归安县南浔镇,这里的则专门卖湖丝——一种高品质的蚕丝。据温丰《南浔丝市行》中说:“一日贸易数万金”,也就是每天的贸易额都在数万两银子。蚕丝贸易的旺季是从小满到中秋,约四个半月(135天),数万金如果按五万两银子算,那么旺季贸易额就可以达到650万两银子。再加上淡季,一年八百万两银子的贸易额当无问题。还有记录说,南浔镇“湖丝极盛时,出洋十万包”,也就是光海外贸易就要销售十万包蚕丝。每包蚕丝重一千三百二十两,当时的价格大概是一百两银子一包,鼎盛时期的贸易额超过了每年一千万两银子。这是相当惊人的。
  
  松江府华亭县的朱泾镇,则主要做棉布生意。有“小临清”之称,也就是一个镇的繁荣程度可以比得上一个临清县城[1]了。“富商巨贾操重资而来市者,白银动以数万计,多或数十万两,少亦以万记。”也就是来这个批发棉布的商人,每来一回,至少带几万两银子,多的可达几十万两。这个地方的年贸易额必然也是好几百万两甚至更高。
  
  这些城镇数量庞大的人口聚集,主要是来自于“流民”,也就是农村进城的非户籍人口。明朝初年朱元璋制定了很刻板的户籍政策:农户就世代为农,军户就世代当兵,匠户就世代当工匠等等。这个制度跟征税和劳役是密切结合的,农户就要每年交多少粮食,匠户就要每年上贡多少工艺品或者在官方的织布局里面工作多长时间,军户就要每户有人去当兵等等。因为明朝是定额税制度嘛,官员的责任主要是按照规定的额度把税收征上来,人多了也不需要多交税。所以官府管理的时候就懒得管什么户籍了:只要这个户籍下的家庭交了规定的税收、承担规定的劳役,那就行了,剩下的人你爱干啥干啥,匠户去种地,农户去进城打工什么的就没人管,全中国随便你跑,自生自灭。还有一些是逃避劳役税收的,放弃土地跑进城,也是有的。总之,就是开启了中国历史上一次大规模的城市化浪潮,数以千万计的人口进入城市从事工商业。
  
  像江西的景德镇,这也是一个专业镇,主要是以生产瓷器闻名。明朝后期,因为海外贸易的不断增长,大批流民涌入景德镇,为民窑业提供了大量的雇佣劳动力。嘉靖四十二年,“本镇……居民,与所属鄱阳、余干、德兴、乐平、安仁、万年及南昌、都昌等县杂聚,窑业佣工为生。”[2]直至万历三十四年,“镇上佣工,皆聚四方无籍之徒,每日不下数万人。”[3]
  
  这些都是县下面的专业镇,仅江南七府下面有两三百个这种专业镇。至于县城,又要比小镇繁华数倍;府城又比县城繁华数倍;南京繁荣到什么程度,就更不用说了。那都是日夜灯火通明,四方商旅往来不绝。山南海北货物辐辏,各色品种琳琅满目。在江南名城苏州市场上:“洋货、皮货、细缎、衣饰、金玉、珠宝、参药诸铺、戏园、游船、酒肆、茶店如山如林,不知几千、万人。”[4]
  
  在江南的各个市镇,还有《水陆路程》这种小册子售卖,也就是江南地区贸易导航手册:水陆陆路该怎么走,每个专业镇卖什么商品,哪些地方能雇到运货的大船,哪些地方能雇到骡马背运货物等等,都有详细的介绍。
  
  整个江南地区,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工商业城镇群。农村地区则已经实现了“非粮化”,也就是都不怎么种粮食了,改种桑叶和棉花,每亩地的收入是种粮食的两到三倍。“苏湖熟、天下足”变成了“湖广熟、天下足”——中国粮食主产区从江南转移到了湖广腹地,而江南则变成了“衣被天下”的织物手工业中心。
  
  除了江南地区,沿海的福建、广东以等地商业也十分发达。
  
  克鲁士《中国志》描写了嘉靖年间中国广东的发展状况:
  
  “这个省有十一座城,包括省城在内,还有八十个带城墙的镇,要在别处,每个镇都会被当作是一座城,因为它们极壮丽,人口繁庶。没有城墙的村镇不计其数(其中不少是相当大的),这些地方人烟十分稠密。”
  
  “沿河小城镇无不布满大小船舶。离河半里格多的广州城,船只多到令人惊异,尤其叹为观止的是,几乎整年大量船只从不减少和缺乏,因为如果三十、四十或上百艘的船某天开走,那同样多的船必定再开进来。我的意思是说,数量从不减少或缺乏,尽管有时多点少点,始终都保持一个惊人的数字。而且,开走的船是满载而走,开来的船是满载而来,都接受货物和携运货物。”
  
  福建广东商人经常会贩运白砂糖、铁器、瓷器等物品来江南销售,然后满载丝绸棉布而归。“燕、赵、秦、晋、齐、梁、江淮之货,日夜商贩而南,蛮海、闽广、豫章、楚、越、新安之货,日夜商贩而北。”[5]中华大地上,商旅南来北往,交流如织。
  
  随着商业活动的繁荣,“商帮”开始出现。在明朝之前,商人的经商活动都还是个体的、零散的活动,没什么组织性。到了明朝,逐渐就按照地域形成了不同的“商帮”。最著名的就是山西商帮和安徽商帮,也就是“晋商”和“徽商”,稍弱一点的就是闽商、浙商和广商等等。中国著名的商帮都是在明朝形成的,他们依靠地域关系互相帮助,一起外出经商,遍布全国各地。
  
  [1]临清县位于山东省西北部,漳卫河与大运河交汇处,是当时重要的南北运输枢纽,北方重要的商业城市。
  
  [2]《饶州府志》卷3“地舆志”,清同治十一年刻
  
  [3]《江西通志》卷49“舆地略”,清光绪四年刻本
  
  [4]【明】顾公燮《消夏闲记摘抄》
  
  [5]【明】李鼎《李长卿集》
  
  【作者:李晓鹏(前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Ash中心研究员);转自新浪微博】
  
  附:《从黄河文明到一带一路(第1卷)中华帝国的治乱得失》【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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